top of page
Blog: Blog2

尽美与尽善

作家相片: Stone Tai
Stone Tai
9月2日
讀畢需時 10 分鐘

已更新:9月16日

——在不能兩全時,舍個人清名,取天下之義

2026年

 

那一天,兵車已經整備。

旌旗迎風而起。

武王準備東進伐紂。

天下苦商久矣。

紂王暴虐,百姓困頓,諸侯紛紛歸周。

到了這個時候,武王面對的已經不是:「我要不要成就一番功業?」

而是: 天下已經壞到這個地步,我還能不能不管?

就在軍隊準備出發的時候,兩個人擋在了武王車前。

伯夷、叔齊。

他們扣住武王的馬,厲聲質問:

「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謂孝乎?以臣弑君,可謂仁乎?」

父親剛剛去世,還未安葬,你便興兵動武,這算孝嗎?

以臣子的身份討伐君主,這又算仁嗎?

短短兩句話。

問的,卻是兩個極重的字:孝、仁。



這不是好人與壞人的爭論

武王聽不懂伯夷叔齊的話嗎?

不可能。

他當然明白。

也正因為明白,這兩句話才真正有分量。

如果擋在車前的只是一個無理取鬧之人,或許根本不值得理會。

可是伯夷、叔齊不是。

《史記》記載,當左右準備對他們不利時,太公說:「此義人也。」

他們也是守義的人。

所以這一幕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:不是一邊有義,一邊無義。

伯夷叔齊看見的是:君臣之義不可輕廢,父子之禮不可輕棄。

如果人人都可以因為覺得君主不好,便以臣伐君,那麼天下之禮何在?

這一問,有它的道理。

可是武王看到的,又是另一邊。

紂的暴政還在,百姓還在受苦。

如果今天為了保全自己「忠臣」「孝子」的清名而退兵,那麼自己的名聲或許保住了。

可是: 天下人的苦,誰來承擔?

於是,真正困難的問題出現了。

不是: 誰對,誰錯?

而是: 當兩義不能兼全時,我究竟應該承擔哪一個?



聖人之難,不是不知道義,而是兩義不能兼得

孟子後來講過一個人人熟悉的比喻:

「魚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魚而取熊掌者也。」

很多時候,真正困難的選擇,並不是:

義與不義。

那反而容易。

真正難的是: 兩樣都是我不願失去的。

武王當然希望:不違君臣之禮,不負父子之孝,不動干戈,不讓百姓受傷,同時又能解除天下之暴。

如果這些都可以兼得,誰願意發動戰爭?

可是天下已經走到了那一步,有些東西,不能再同時保全。

這時,聖人的難處才真正出現。



但「義無反顧」之前,還有兩個字:自反

如果事情只寫到這裏,很容易把武王寫成一個英雄:

「我認定自己是正義的,所以誰反對我,我都不管。」

可這不是儒家的大勇。

孟子《公孫醜上》引曾子所傳孔子之言:

「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」

「縮」,古人解釋為:直。

也就是合義、站得住。

這句話最重要的,其實不是:「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」

而是前面的:「自反。」

先反過來審問自己。

不是我覺得自己對,就夠了;不是我擁有力量,就代表我有義;不是別人擁護我,就代表天命一定在我。

必須先問:

我今天興兵,究竟為了什麼?是為了周室嗎?是為了天下嗎?

是因為我想得天下,還是因為天下已經到了不能不救的時候?

我有沒有私心?

有沒有其他的路?

如果我退兵,是為了真正守義,還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?

如果我為了自己的清白而退,百姓繼續受紂之暴,我又如何面對他們?

這才是:自反。



聖人之所以「戰戰兢兢」,就在這裏。

不是因為膽小。

而是越知道自己的一個決定會影響千萬人,越不敢只相信自己一時的判斷。

越是大事,越要問自己。

越有力量,越要防自己的私心。

這才叫: 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



伯夷叔齊讓武王「自反」,天下蒼生讓他不能退

伯夷叔齊的質問,武王不能不聽。

可是聽完之後,他仍然要面對天下。

假如反復自省以後,發現自己真正有私心,那麼即使站在面前的只是一個穿粗布衣服的普通人,也應該慚愧。

這就是: 「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。」

可是如果反復自省之後,仍然確認:紂不可不止,百姓不可不救,這一仗並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,而是已經到了不得不承擔的時候,那麼即使千萬人站在前面,也只能往前走。

這才是: 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」

所以真正的大勇不是: 聽不見反對。

而是: 把反對聽進去,反求諸己,然後仍然敢承擔自己的判斷。



於是,武王最終出兵。

如果要把這一刻濃縮成一句話,我願意這樣說:

在不能兩全時,舍個人清名,取天下之義。

這才是真正的:義無反顧。

不是因為沒有顧慮,恰恰是:顧慮過了。

不是因為不知道代價,恰恰是:知道代價以後,仍然決定承擔。



武王沒有必要證明伯夷叔齊是壞人

後來,伯夷叔齊不食周粟,隱居首陽山。

傳統甚至保存了他們極重的一句批評:「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」

他們沒有因為武王最終獲勝,就改變自己的立場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:後世也沒有為了尊武王,就把伯夷叔齊寫成奸人。

孔子後來依然稱許他們:「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」

這件事情非常重要。

一個沒有承擔力的人,往往必須把反對自己的人證明成壞人。

因為只有這樣,他才能證明:我百分之百正確。

可是聖人未必如此。

他可以承認:你有你所守的義。

同時仍然承擔:我有我不能推卸的責任。

所以:

伯夷叔齊守的是「不可如此」的義;武王承擔的是「不得不如此」的責。

這兩句話放在一起,武王德行的重量才真正顯出來。

伯夷叔齊的責問,沒有削弱武王。

恰恰相反: 他們的質問越重,越顯出武王所作的決定有多重。



許多年以後,孔子聽《武》

孔子評論兩部古樂:

子謂《韶》:「盡美矣,又盡善也。」謂《武》:「盡美矣,未盡善也。」

《韶》,相傳表現舜之德。

《武》,則表現武王伐紂、克商而有天下之事。

孔子並沒有說《武》不好。

恰恰相反:盡美矣。

不是「還不錯」,不是「可取」。

而是:已經美到極處。

武王在那個時代該承擔的,他承擔了。

該救的人,他救了。

暴政結束。

天下重新建立秩序。

事情已經做到了極處,所以:盡美。

可是孔子接著留下三個字:未盡善。

為什麼?



不是孔子給武王扣分

如果把這一章理解成:孔子站在後世給兩位聖王評分——

舜一百分,武王九十分——就太膚淺了。

換一個角度,孔子不是站在聖王之外批評他們。

而是:站進聖王的心裏,用聖人自己反省自己的尺度,去聽這兩部樂。

如果我是武王,這一仗,我必須打,事情我也做到了最好。

可是戰爭結束以後,再回頭看:

死去的人,不會因為這一仗是正義的就重新活過來。

兵戈,終究是兵戈。

天下,畢竟曾經壞到必須以戰爭來恢復秩序。

一個真正「戰戰兢兢」的聖人,會不會站在勝利之後說:

「這一切都完美無缺,我毫無遺憾?」

恐怕不會。



「慚德」——不是做錯,而是不肯把遺憾說成圓滿

《左傳》中有一句非常有分量的話:

「聖人之弘也,而猶有慚德,聖人之難也。」

後世儒者談湯武,也常以「慚德」解釋這種不得已而為的征伐。

什麼叫「慚德」?

不是說:「我做錯了。」

而是:「我知道這件事不得不做,也知道自己已經盡了責任,可我仍然不願把其中的遺憾說成圓滿。」

這就是聖人的誠。

《大學》說:「所謂誠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」

不自欺,最難的地方,並不只是犯錯以後敢承認錯誤。

更難的是:即使我做的是對的,也不因為結果正確,就把所有代價合理化。

我為天下而戰,不代表戰爭本身因此變得可喜。

我救了天下,不代表天下曾經流過的血可以當作沒有發生。

我的動機是正的,也不代表這件事情就從此毫無遺憾。

所以:武王之事未盡善,不等於武王之心不善。

反而可能讓我們看見:聖人面對不得已的正確選擇,仍然不肯自欺欺人。



真正的承擔,不只是敢做,還要敢承受

武王真正可敬的地方,不只是:敢於伐紂。

更難的是:敢承擔伐紂之後的一切。

伯夷叔齊會責問,當世有人會不認同。

後世千百年還會討論:

臣可不可以伐君?

武王是不是為了天下?

是不是還有其他可能?

這些問題,他都無法控制。

真正的承擔,不是:「我要讓全世界都承認我是對的。」

而是:我做我不能不做的事情,也接受歷史繼續判斷我。

所以:義無反顧,不等於毫無遺憾。

恰恰是因為有遺憾,仍然不得不做,所以才叫:承擔。



周公把兄長這張成績單完整留下

傳統禮樂記載中,《大武》的製作與周公制禮作樂密切相關。

周公是誰?武王的弟弟。

也是與武王共同承擔周初天下的人。

《尚書·金縢》甚至留下周公願意以自己代武王而死的故事。

這樣的兄弟之間,不只是血緣。

還有:君臣之義,天下之責,以及對彼此心志極深的瞭解。

所以若從義理上說:周公也是武王的知音。

他知道兄長為什麼出兵。

也知道這一仗留下了什麼。



而《大武》值得注意的地方就在於:

它沒有只留下一個「我們贏了」的故事。

傳統對《大武》的解釋,把:出兵,克商,平定,周公召公分治,最後重新恢復天下秩序,整個過程都保留下來。

真正的「武」,終點並不是不斷用武。

而是:止武。

有了武功以後,要回歸文治。

用了兵以後,要讓天下重新不需要兵。

這才是武王之「武」。



如果周公只想替兄長歌功頌德,完全可以只留下勝利。

可是周人的禮樂傳統沒有把征伐從這段歷史中刪除。

功業留下了。

兵戈也留下了。

光榮留下了。

遺憾也留下了。

就像一張沒有經過塗改的成績單。



舜與武王,都交出了最好的成績單

所以《韶》與《武》的分別,不應該理解成:

一個滿分,

一個差一點。

更準確地說:他們拿到的考題不同。

舜所代表的政治理想,是:德足以完成天下的交接。

沒有兵戈,沒有流血,沒有以征伐換取秩序。

在儒家所呈現的理想中,從開始到完成,幾乎沒有留下這種「不得已」的歷史創傷。

所以孔子說:盡美矣,又盡善也。

武王面對的卻是:

天下已經壞到非征伐不足以救民。

他不能逃。

不能為了自己的清名而退。

於是他承擔。

他把那一道最難的題做到了最好。

所以:盡美矣。

可是那張成績單上,仍然有一道無法擦去的痕跡:

天下曾經走到了必須動兵的地步。

這不是武王的羞恥。

卻是那個時代的遺憾。

於是:未盡善也。



舜的圓滿,也不是輕易得來的

舜之所以「盡善」,也不是因為他天生站在那裏,就什麼都自然正確。

真正值得後人學習的是:

他在每一個位置上,都不敢輕忽自己的責任。

面對父母:問自己有沒有盡子道。

面對兄弟:問自己有沒有盡兄長之分。

面對臣民:問自己有沒有負人。

承擔天下:問自己有沒有辜負天下。

所以聖人的圓滿,背後不是輕鬆。

而是:戰戰兢兢。

不是怕別人說自己不好。

而是怕: 對不起自己的良知。

對不起信任自己的臣子。

對不起因為自己的決定而受到影響的天下人。

所以舜如此。

武王如此。

周公亦如此。

考題不同。

但聖人的心一樣:

不敢自欺。

不敢自滿。

不敢輕天下。



於是,「戰戰兢兢」與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原來不是相反

乍看之下:

一個是謹慎。

一個是勇往直前。

好像完全相反。

其實真正的儒家精神,恰恰是:

於心,戰戰兢兢;於義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

因為有戰戰兢兢,所以先:自反。

因為自反以後確認其義,所以才能: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

因為已經作了選擇,所以願意:承擔。

因為承擔以後仍記得其中的代價,所以才有:慚德。

因為不肯把慚德抹掉,所以叫:不自欺。

這整條路,才是聖人的大勇。



孔子真正聽見的,也許就是這一聲歎息

所以孔子聽《武》,會不會只聽見:戰鼓?勝利?天下歸周?

一個能夠從琴聲裏「得其志」「得其為人」的孔子,也許聽見了更深的一層。

他聽見伯夷叔齊的質問。

聽見武王的自反。

聽見那個已經知道代價,卻仍然不能退的人。

也聽見戰爭結束以後,一個聖王在勝利之外留下的那一點遺憾。

仿佛有人輕輕說:「我知道這一仗必須打。」

「但如果天下還有別的路,我又何嘗願意走到這一步?」

於是孔子說:「盡美矣,未盡善也。」

不是責備,不是扣分,而是:知音。

普通人從《武》中聽見武王的功。

孔子卻聽見了:武王沒有說出口的慚德。



這才是真正的「盡美與盡善」

真正的聖人,不需要留給後世一張經過修改的滿分答卷。

做得好的,明明白白留下。

不得已的遺憾,也不必因為功大而擦去。

讓後人看,讓後人學,也讓後人警惕。

這才是:誠。

這才是:毋自欺。

也許,這正是「盡美」之後,孔子仍然要留下一個「善」字的原因。

因為一個人的偉大,不只在於:他做成了什麼。

還在於:

他如何反省自己為什麼這樣做;

如何面對不能兩全時的選擇;

如何承擔自己選擇之後的代價;

又如何在功成之後,仍然不欺騙自己的良知。

所以:

盡美,是在當下把不得不做的事情做到最好。

盡善,是回望整個過程,連那一份「不得已」的遺憾都幾乎沒有。

舜給後人看見的,是:一種幾乎無憾的圓滿。

武王給後人看見的,則是另一種同樣偉大的生命:

即使世事已經無法兩全,仍然先反求諸己;

確認其義之後,雖千萬人,吾往矣;

在不能兩全時,舍個人清名,取天下之義;

而功成之後,仍不把遺憾說成圓滿。

這也許就是聖人真正的承擔。

戰戰兢兢地決定。

義無反顧地去做。

不自欺地承擔!

留言


+6010-2480306



9, Jalan CU1, Taman Cheng Utama, 75260 Melaka. West Malaysia

  • facebook

©2019 by 四書經典研習. Proudly created with Wix.com

bottom of page